先锋·多媒体链接·解放

   南帆简介:福州人茅惠芳。学者,现居福州。主要著作有《冲突的文学》、《文学的维度》、《沉入词语—南帆书话》等。福建社科院文学所所长。

    (按:《先锋·多媒体链接·解放》一文为南帆等四位评论家对小说《白毛女在一九七一年》所作的对话茅惠芳。中篇小说《白毛女在一九七一》尝试采用超文本形式创作。作者林焱认为这是第一篇真正意义的网络小说。文章以HTM文件格式写成,包括图片文件、Internet网页链接及小说作者制作的POP作品、音效等。小说与对话发表于《大家》2002年第1期。)

    南帆:现今,"先锋文学"不再是一个先锋的话题茅惠芳。所有文学新锐分子都已经对这个概念耳熟能详。探索、形式感、艺术实验、意识流黑色幽默魔幻现实主义加上没有深度的拼贴,你们读不懂你们的儿子孙子就能读懂……这一套理论说辞演练完毕,剩下的就是实践问题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蹓一蹓,哪一个作家有本事将本土的历史谱上先锋的曲调?文学新锐分子正在书房里苦思冥想,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没有想到一大把年纪的林焱先生突然发力,竟然也闯入了"先锋"的专用跑道。当然,林焱先生弄不出太多的酒吧、吸毒或者别致的床上戏,他要说的是《白毛女》――林焱先生端出的是一份有了许多年头的货色。

    谭华孚:林焱经常翻"文革"老黄历,这我们知道,这回出人意料地翻出一付新的身手套路茅惠芳。当下操持"文革"题材的文学写作,倘若没有一两手厉害的绝活新招,无论作者是作怀旧回顾科,还是做批判反思状,除了以非文学化的暴露与渲泄效果招徕短暂的关注之外,单凭出示风黄残旧、模糊褪色的记忆底片,在艺术上已经极难讨好读者。

    吴励生:在哲学话语慢慢开始进入对那场"世纪灾难"的真正称得上是清算的同时,文学话语有明显的滞后嫌疑--因此,《白毛女在一九七一》的出现将是一个醒目的文学事件茅惠芳。让人意味深长的是,林焱先生并非有意解构或者重构什么历史,只是将一出"样板戏"放在戏外(饰白毛女的演员们等)的环境中进行拆解,其戏谑与反讽意味一如王小波的中篇小说《黄金时代》,在文本的意义上富有审美张力。

    南帆:迄今为止,文学多半是以涕泗滂沱的风格或者漫画式的笔触处理这一段历史,林焱揭开了这一段历史之中的另一面:《白毛女》固然古板僵硬,生活在《白毛女》背后的男女演员们依旧可以从标语口号、政工审查、谈心活动和揭发检举信的缝隙寻觅到某些乐趣茅惠芳。这个时代的人们如何生儿育女、开玩笑、嬉闹、吃一些可口的食品――一句话,紧箍咒时代的人们如何偶尔放松一下自己的表情,如何围绕这个政治标本展开他们的悲喜剧?《白毛女在一九七一》生动地表明,这些饱经创伤的人已经学会了灵活利用种种现行的政治形式取乐。剧中人物白毛女、大春哥、黄世仁、穆仁智成了人们的浑号,许多人擅长调集各种流行的政治术语乃至最高指示从事恋爱游戏,陈述要房子的理由,甚至开一开富有性意味的玩笑。这个时代的一个奇观即是,欲望可以巧妙地与监视、揭发检举、过细的政治思想工作融为一体。蒋巴雕塑裸体的白毛女,何庆志私下议论林彪,这是一种可怕的政治冒险;利用考察样板戏演员的身体状况从事某种性窥视,或者在讲解毛 著作的时候摸一摸异性身体的次要部位,这是把欲望纳入安全的游戏形式。

    吴励生:"游戏"就是重新编码茅惠芳。当时工农兵学商都在"革命编码"中不断地排列组合,只要这个"码"是革命的是神圣的,任意是谁都可以编也都可以被编,或者被编完了再编别人,"码"的任意性与"人"的任意性使得编码过程颇具荒诞感,解码过程颇具戏剧感。

    南帆:的确,作为政治标本的《白毛女》已经没有太多的政治功能,这一出样板戏更像是形成一个生活的特殊场域:人们围绕这个政治标本争夺物质利益、恋爱、侦察、建立联盟、互相攻讦,如此等等茅惠芳。这就是政治统率一切之下的生活形式。可以发现这个时期人们对于政治的两种不相称的态度:只有恐惧,没有虔诚。这必然导致欲望解构政治,窃取政治形式背后的真实内涵。如果在这个意义上概括《白毛女在一九七一》,那么,人们有理由说,这一批《白毛女》演员的行为已经解构了《白毛女》的主题。

    谭华孚:据我所知,我们几个人之中不仅林焱一个有过参与"红宣队"之类的经历茅惠芳。那时在各色各样文艺宣传队的台上与台下,普遍存在相互"解构"的两种话语体系。

    吴励生:在这里是否能获得了现世实存的某种暗喻--身处我们的时代茅惠芳,所有的"神圣之码"是否真的就销声匿迹了么?当下的编码,其下场也无一例外是解码吗?难道我们就不该拒绝任何意义上的重新编码吗?

    南帆:林焱在小说中用注释和"链接"的方式陈述了《白毛女》的反复的修改和重铸的历史,这就是小说《白毛女在一九七一》之前业已存在话语体系交锋的历史茅惠芳。"白毛仙姑"之类民间传说逐渐销声匿迹,阶级斗争的主题日益集中、明确――根据文学史的考察,20世纪30年代末期晋察冀一带已经开始流传白毛女的故事,40年代的革命文艺工作者利用这个传说写成歌舞剧并且带入延安,50年代由东北电影制片厂摄制为故事片,文化大革命中跻身"八个样板戏"之列,终于成为一个品质纯粹的政治标本。

    吴励生:面对历史我们显然不能忽视这样的一个问题:历史是如何被系谱化了的?也就是说,我们又是如何在系谱化了的历史之中,被构成所谓的知识主体的?而当这个知识主体每每试图对那个历史进行解释的时候,又会常常莫名其妙地被重新整合到历史的合理性之中,这便是我们上生土长着的历史理性主义的魔力了茅惠芳。林焱仿佛一夜之间觉醒,突然就跑到了历史的系谱与规则之外,很不老实地好好地"痞"了一下那段历史本身,其突如其来的审美张力不仅让我吓一跳,也让我们特别注意到;作家的写作的个人性,几乎是在历史的边界获得自由。

    余岱宗:我认为不是找到"边界"就能"自由",我读过林焱先前写的一些小说,其中多少有些表达欲望被"窒息"的压抑感茅惠芳。这回林焱痛快地"发散"了一把。自从印刷业发达和小说的兴起之后,可爱的作家们其实也在一步步地"蜕变"为只会用文字操作的"单向度"的艺术家。作家的"人文质感"变的越来越"单面"了,作家的艺术书写手段在小说这块地盘上其表现途径越来越单薄了。由于文字表达的局限性,文字的过度繁殖甚至直接导致了具有多方面才华的作家面对单一的创作和发表媒介时候,发生了某种难以名状的窒息感和恶心感。简单地说,具有现代艺术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作家,在这样一个传播媒介高度发达的新世纪,再用单一的文字作为艺术表现媒介,下笔之时,是不是常常伴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白的自卑和焦虑?

    谭华孚:林焱曾经流露他当不成画家或音乐家的遗憾,不过当时他的最高理想只是学校、工厂一级的画家、音乐家茅惠芳。在这篇小说写作中,他矫健腾挪,将视觉图像与语言文字两套兵器交互为用,又把电子写作特有的"吸星大法"--超文本链接引入小说的文本形式中,搭配上他原来在写作中特别擅长的幽默笔法与悬念营构,布置了一套极具离间化效果的叙事阵法,使那个板荡混乱时代的人际关系、群体生态和内心隐秘,以一种在以往的语言艺术文本中前所未见的独特审美效果,鲜明而又饶有意趣地呈现在读者眼前。从艺术特征上看,这部小说中所写的"文革"故事与人物,嵌入电子时代特有的多媒体表现框架之后,已经如同一帧帧经过电脑特技处理的老照片,轮廓依然,"质感"却已迥然有别--作品的意蕴、意趣与意味,都已大大地丰富和复杂起来。因为目前纸介质媒体仍是小说惟一权威的载体,所以,文本中的超级链接和音效等功能不能完全发挥。

    余岱宗:毕竟这篇"准多媒体小说"具有"敞开"特质茅惠芳。文字、图像、音响、诠释、链接等等表现了多种多样的可能性。在读这样的小说的时候,如果你是处于"在线"状态,那么,可以肯定的是,你将有多次不得不中断阅读的冲动。这就造成了这样的阅读效果,即传统的阅读将是封闭式的,依靠情节和语言组织维持读者的阅读兴趣,而在这样一个新异的多媒体文本面前,你可以"创造性"地循作者提供给你种种"阅读线索"展开你的阅读,这真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阅读的冒险",是一次相当大胆的游戏式的阅读方式。其意义在于,作者打破了传统单一依靠文字牵制住读者的"真实的幻觉",让多种阅读媒介不断"瓦解"读者的线性阅读方式,创造阅读的"晕眩效应"。作者将在开放式的多媒体文本中与读者展开多种方式的情感和智慧的交流和"较量"。一位作家的一种才华可能十分容易"耗尽"或暂时进入"休眠期",但当他面对多种的艺术表达媒介的时候,创造的因子将可能由于"多媒体"的同时在场而发生写作的"多媒体效应",即图像、声音、文字对同一艺术创造对象同时发生多重复合式的创作冲动:如果如此叙事,我将用什么样的影像去"再创造",如果我已经拍摄或编辑了这样的"影像",将可能让我导入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之中。一段暧昧或响亮的音乐旋律可能在我硬盘仓库中库存已久,但当我"找到"了某种故事时候,我将毫不犹豫将其作为我的文字、音像文本的背景音乐。在这样的创作前提下,我不但用笔、键盘写作,我还可以用音乐写作,我还能用镜头写作。作家的身份随着自己的想象而改变,作家成了自己文本的策划者、导演、音响师、编辑、美工和摄影师。这样的艺术构想只有在网络时代才能想象,这样的艺术游戏规则也只有在网络时代才能实现。

    南帆:《白毛女在一九七一》之中的一条注释说,通过雅虎检索,6170个网站存有与《白毛女》相关的信息茅惠芳。这很令人惊奇,作为政治标本的《白毛女》并没有埋葬在那个特殊的时代。延安时期创作《白毛女》的革命文艺工作者利用"白毛仙姑"的传闻,表述了"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的政治话语;现今,人们热衷于谈论的是"白毛女向一小学教师索赔132万"或者"'喜儿'茅惠芳与张春桥勾搭",交流古今中外种种"白毛"男女们的奇闻逸事。可以从这些注释和图片喻示的兴趣之中发现,现今的《白毛女》不再是政治教科书,它仅仅是一种娱乐的引子和谈资,很大程度地带有街谈巷议、道听途说的性质。换言之,这些注释和图片继续解构了《白毛女》的政治深度,使之演变为一个趣味性的甚至是"搞笑"的资料。

    吴励生:开放性本身就意味着不同程度的参与,不同程度的参与就意味着人言言殊的"理解",从而"理解"也就带上了各各有异的当下性茅惠芳。这样,在《白》的文本中具体由文字和(电脑合成)图片组成,正文与注释交叉,叙事与知识合并,便获得了创造的根据。从空间的意义上说,《白毛女》的渗透意义含有人类性和本土性;从时间的意义上说,欲望仍然是我们的主要内驱力,哪怕是在极度语码化、符号化乃至政治化当中,那也是语码化符号化政治化了的欲望,即便是当年浩然《艳阳天》中的萧长春,也难免存在有与阶级敌人的欲望争夺。同时,欲望又是动态的,生产性的,即便被打上了阶级的烙印,它仍然推动着文本性由表入里由浅入深地推进到我们的精神领域。这样,其中被夸张了的欲望,就不同于《黄金时代》的作为武器,而是碎成了一地的欲望,又该当如何是欲望本身呢?

    谭华孚:说到欲望,从故事层面上直接读到情欲的遮蔽与敞开,从文本的构成上看,表示所有事物的意义都有遮蔽与敞开的两面茅惠芳。我思索过,作者为什么在题目中强调"1971",为什么援引了历史文献,是不是也暗示政治话语中意义的遮蔽与敞开?

    南帆:不仅是文字文本,注释、链接和图片等当今各种话语片断的荟萃,有力地证明,《白毛女》仍然存活于现今的生活之中,并且具有强大的话语孵化功能茅惠芳。看到一个身着泳装的女郎手擎一杆步枪与姿态相同的《白毛女》剧照并置,人们惊叹的是什么呢?滑稽,亵渎,计算机的复制能力,女郎的躯体暴露程度,性别的挑战……

    谭华孚:白毛女跟梦露的并列很有意味茅惠芳。同样是五十年代的顶级"偶像",一个在东方、一个在西方。这两个"偶像"都代表着"解放":东方,社会革命意义的解放;西方,性欲望的解放。POP拼贴画具有的话语孵化功能。

    吴励生:混合和戏仿是后现代主义的重要特征茅惠芳。

    南帆:林焱应该告诉读者,那个泳装女郎是梦露,这里就有更多解读的可能茅惠芳。比如她们手上的枪……

    余岱宗:南帆写过一篇《枪》,挥洒恣肆茅惠芳。林焱是不是从南帆的《枪》得到过启发?

茅惠芳,福建学者南帆(转载)

    南帆:林焱的小说也启发我,如果下一次再写《枪》,也可能加入注释、网页、图片等等茅惠芳。延安时期从传说改写成歌剧,文化大革命期间征用的艺术形式是芭蕾舞剧;动用网站、图片和后现代主义式的拼贴展开《白毛女》一剧的幕后生活,这只能是20世纪90年代的事情了。这个意义上,先锋文学不仅是一套奇异的形式,而且是一套可能与特定历史呼应的形式。多少有些遗憾的是,林焱先生为什么不利用注释更多地摘引一些网站的文字材料呢?

    谭华孚:电子写作正在成为一种遍及全球的时尚茅惠芳。国人也曾举办过 "网络原创文学征文大奖赛",由传统作家和网络写手的代表联袂出任评委,颇为引人注目。电子写作或"网络文学"既然具有着与传统文学完全不同的、全新的制作工具与传载媒体,这种工具与媒体又提供了一套人类文化史上前所未有的"超级文本链接语言(Hyper-text Markup Language )",它将文字、图像、声音、影像动态链接,使其在叙事、状物、表意、传神上各自拥有的优势得以和衷共济,在这一崭新的媒体空间中生长出来的文学,自应有着崭新的品相。可是,纵观时下的"码字儿一族",无论是传统意义上的文学作家,还是时髦日的"网络原创文学"写手,他们在的电子写作,除了用电脑敲字来代替握笔书写、用粘贴于网上代替发表于纸上之外,与前人的写作相比,我们很难辨认出多少新鲜和"原创"意味来。从这一角度去观照,林焱在小说《白毛女在一九七一年》的文本表意形态上所进行的创新探索,便有了一点先吃螃蟹的意味,它使我们想起了那句"难能可贵"的成语。尽管在《大家》这样的纸质文学刊物上出现时,由于不能直接点击阅览,它也许还未能尽显多媒体超文本写作的魅力,但那些联珠缀璧般地穿插在字行间的图像与网络链接地址,已大大地添加了文本的时代气息与阅读机趣,足以使我们窥见:网络时代特有的多媒体电子写作,其魅力的确犹如一句古诗所形容的境界--"连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余岱宗:确实,目前我对网络文学的考察而言,只能断定现在的网络文学只能看为传统文学在网上的自然延伸,若从叙述形态、叙述方式、文本结构上对传统纸媒体上的文学作品和网络文学做一个特性鲜明的划分,几乎不可能茅惠芳。这意味着现在的网络文学,还只是"发表在网络的文学",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网络文学"--"超文本多媒体文学"。只有随着多媒体技术的普及和电脑技术的进一步傻瓜化,当影像、音乐、文字、动画乃至游戏程序共同组成的超级开放文本出现的时候,才可能真正地将网络文学与传统纸媒体区别开来。网络之于传统媒体的最重要的特点,或称之为最大的优势,在于其融影像、音响、动画等多媒体特征于一体,只有影像、动画、音响效果渗透到文字领域中来的时候,并将网络的特质与文学的特质融洽地联系在一起的时候,网络文学才可能拥有与传统文学不一样的特征。才可能带来网络文学真正的革命,否则,像目前这样的网络文学,在表达方式上并无革命性的变革,亦是传统纸媒体文学一条支流一个变种而已。

    吴励生:在众多的再现或表现文化大革命的文本语群里,太多失败的原因,基本在面对历史进行大叙事的过程当中,反而被"大历史"所解释而并非能有效地对它进行解释,以至时至今日我们仍在那种种的话语圈套之中不断地丢失了自己茅惠芳。多媒体链接的写作语境,一定有助于创作者走出话语圈套,"解放"自己。

    余岱宗:这样的一个文本,也给我带了这样一个似乎是不必要的忧虑,不断地"滑行"的潜在的阅读幽灵在何处才能止步呢,一个意义"相对固定"的多媒体文本是否有其必要的界限呢,这个问题太难了,只有从《白毛女在一九七一》开始的多媒体开放式的文本写作之实践才能回答这个难题茅惠芳。但有一点我是确信不疑,从纸媒体发端的《白毛女在一九七一》的超级文本写作将在不是太长的时间内在网络中得到发展,因为我对中国作家的多方面的才华保留信心。

茅惠芳,福建学者南帆(转载)

    作者简介:

    南 帆:福建省社科院副院长、文学研究所所长

    谭华孚: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传播系主任

    吴励生:泉州文学副主编

    余岱宗: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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